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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拓

编辑: 2015-03-24添加留言

作者: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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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爱上的是他的名字。

杜。可以是杜仲的杜,是杜若的杜,杜鹃的杜;牧。可以是牧童的牧,是牧笛的牧,是牧歌的牧。这样的两个字凑在一块,像是在广袤清朗的山水田野中,洋溢着草木芬芳的笛声,有牧童卧在牛背上的那一点散漫而天真的意味,无拘无束,落拓不羁。

落拓一词有两种解释,一是豪放不羁,二是穷困潦倒,从前觉得这个词再适合不过杜牧了,他的名字总是给人以长衫清瘦,在清明雨纷纷里潦倒悲戚的文人之感,牧之,本身就是一幅牧童卧牛背的画面。就如同买卖人就取个富贵元宝的名字,战争抗日就有爱国胜利,当然如果你叫狗蛋毛蛋乃至鸭蛋等等,基本就可以断定你的童年将会在泥沼田地河边树下度过。

然而京兆杜氏自魏晋以来就是名门望族,祖父杜佑则是中唐有名的宰相和史学家,杜牧其人更是天生的世家公子,而家中更是:家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中。更有坐落在长安城南的樊川别墅,该享有的他都得了,二十三岁那年,杜家公子的《阿房宫赋》传遍了明月下长安的每一处长街。

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他是落拓之人,旁人豪放不羁的是心灵,穷困潦倒的是肉体,像是奉旨填词将青楼与诗词紧密关心大力发展的柳三变,而杜牧放荡不羁的是肉体,他的内心想必也是潦倒痛苦。他在诸帝才庸,边事不断,宦官专权,党争延续的痛苦里,在扬州蹉跎近十年的光阴,而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发泄这些痛苦与失忆的地方,必定是有酒酣香暖,红袖添香的秦楼楚馆。

十里扬州

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扬州。

晚唐的扬州,杜牧去了,就只是他一个人的扬州。

十年的好时光里,他走过春风十里的扬州路,遇见多少豆蔻红颜,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让他的风流才气伴随着宿醉在温香软玉的日日夜夜中声名远播,以至于顶头的上司淮南节度使牛僧孺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劝解他切莫风情不节,能把青楼逛到如此地步,除了上面一个奉旨填词柳三变,恐怕再也不能寻到第二个人。

那个时候的风月女子们,却是个个色艺双绝的美人,或精于曲乐,或精于诗书,或精于舞蹈,心中愤愤不平的文人们都期许能从这些绝妙女子那里求得慰藉。

然而杜牧却滥情,不论是有十年之约的少女,还是暗生情愫的婢女,是赠诗两首的娉婷歌女,还是连他自己也模糊了记忆的那些青春如念桥边红药一般的美人儿们,能让他流连却无法停下。幸好他滥情而不绝情,若如一脸关心百姓疾苦实则家中蓄妓呼来招去的白居易,还非要写诗得瑟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写诗嘚瑟就嘚瑟也罢,还用诗逼死了当时名伶关盼盼,这样的人,不但可恶简直可恨。无可奈何的是,偏偏那个时候青楼倒是合法的经营项目。

而风流,竟成了一个文人才气的最好配衬。

还是书上说得好:青山隐隐水迢迢的扬州,秋尽江南草木凋的时节。我若遇上杜牧,肯定会邀他喝上一杯,因为他是我心仪的诗人;可是若我是个沦落风尘的女子,我宁愿遇上穷困潦倒的柳永。

或许因为他是清白的世家公子,骨子里终究是世家子弟的一腔抱负,注定不愿为那些风尘女子折腰低眉,他在无数个秋尽明月夜的日子里,内心清醒的痛苦矛盾,批注过的《孙子》密密麻麻凝结着不甘的壮志凌云,金戈铁马,运筹帷幄,长安都城才是他想要的,又哪里只是个,只甘心做个会作诗写文章的无用文人。

所以说他落拓,他把心里愁苦悲痛都沉郁在字里行间,说他穷困潦倒,终其一生,留给后人的只不过是几句十年一载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连赢得,都带着无可奈何的不屑与凄切。

可他让人心疼,看他半醉半醒间仰望明月照天涯的影子,看他更深露重的扬州夜远望长安的影子,看他红颜知己遍天下却终身郁郁不得志的影子。若可以,真希望他能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诗人,没有政治官场的约束,就算穷困潦倒也是洒脱不羁。

做一个青衫落拓客,就留在扬州罢了,那里是他的明月,他的念桥,他的玉人。

有时候,一个城也只爱杜牧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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